女子电竞菜不是原罪

这是电竞史上不多见的男女混队的队伍,而这支队伍一开始的目标是组建一支全女队,来征战充斥着男性玩家的赛场。

俱乐部招募了女子赛事中顶尖的选手,但从数量和质量上仍然不足以支撑起一整支队伍,只能保持每场比赛至少两名女生登场。在此前KGL已结束的季前赛中,她们只获得了一场胜利,排名倒数第一。

这些女孩们保持着和男选手一样的训练强度和作息,据俱乐部市场总监陈登透露,“在训练室里面,我们的原则是没有性别的概念,男生女生都是一样的标准”。但五场训练赛下来,两位女生加起来说过的线%,大部分时间里,空气中飘荡的都是男孩们的声音。

这很符合常人对女生打职业电竞的一贯认知:“比男生菜”、“作秀”、“只能玩辅助”、“没自信”等等,不一而足。在以“菜是原罪”为逻辑基础的电竞界,女孩们似乎总是少了些话语权。

“把瑶打上了国服?肯定花了不少钱吧?” 这样的评论时常充斥在抖音快手关于 “瑶”(王者荣耀游戏角色)的视频之下。这是一名技能机制较为特殊的英雄,它可以通过依附在队友身上,来一定程度地降低自身的操作难度,并且外形也是甜美可爱的风格,因此被刻下了“妹子专用”的烙印。

火豹的辅助位选手小醒,曾经打出了国服第一“瑶”的成绩,但质疑的声音仍然铺天盖地。“一开始我拿了国一瑶之后特别开心,结果我发现抖音评论里全都在问我是不是请演员了。然后我又发很多教学视频,但是评论还是不相信,核心思想就是说我是女生,不可能是自己打的。”

回忆起往事,小醒仍然有些忿忿不平,“后来我又想是不是瑶这个英雄,大家对她的刻板印象太深了,于是我又去打了国服蔡文姬,国服明世隐,但结果还是一样的。我看别人抖音发的国服瑶的视频,他分还没我高,就因为他是男的,评论里就说‘终于看到自己打的国服瑶了’。我当时真的很无语,我想我是不是只有开一个新号,把性别改成男的再来打,才能收获别人的认可呢?”

据一项针对全国9所院校电子竞技专业学生的问卷调查显示,在LOL普通玩家中,同段位中有87.1%的人觉得男性技术水平更高,93. 7%的人觉得男性更有游戏天赋。

在抖音、快手等平台里,但凡是女生打游戏视频的评论区里,质疑代打的人总不在少数。在日常游戏语音中,如果听到开麦的是女生,许多男性玩家会觉得“这局难了”。有时候,只是选出某个女性特征明显的角色或者游戏ID里带有较为“软萌”的字眼时,都会被判断为“这是个妹妹,肯定操作不行。”

失望透顶的小醒意识到,或许只有职业选手的身份才能堵住质疑者的嘴,于是她来到了火豹。但在火豹,她切实地感受到了和男队员们水平的差异。“就打排位的时候感觉大家分是差不多的,但是来了之后发现游戏理解真的是不一样。”

游戏理解上的差异,也在男选手的口中得到了印证。火豹队中的一位男选手提到,“她们有的时候提的问题感觉是很容易理解的,在我看来可能有些不打职业的男生也能理解到,但她们还要消化一段时间。”

这种游戏理解上的差异也存在于普通玩家中。一名和女朋友一起玩王者荣耀多年的玩家告诉毒眸,“举个例子,比如说都是玩辅助位置的话,男生如果拿到一些前期比较强势的辅助,可能会打得更凶一点,如果拿了弱势一点的英雄前期就怂一点,注重保护。但是女生的话感觉打法风格是比较固定的,拿到不同的英雄其实没有很大的差异,比较公式化吧。”

落在个体身上,“女生就是比男生菜”可能是毫无根据的偏见,但从总体的视角来看,差距是客观存在的。据陈登透露,“我们开展过长达半年的摸底,发现在王者荣耀这个项目中,男女顶尖选手之间的实力确实是有很大差距的。”

从先天的角度上来说,大部分现有研究并不支持男女在智力活动方面有较大差异。2018年,发表在《大脑皮层》上的一篇神经解剖学论文显示,在脑容量、皮质厚度等指标上,性别之间的差异甚至不如个体之间的差异大。

细化到游戏领域中的研究同样如此。2016年,《计算机传播期刊》发表了一份针对超过1万名男性和女性游戏玩家的研究报告,追踪对比了男女玩家在一些游戏中的升级速度,发现男性和女性玩家的游戏水平没有明显差异。

由于从小被灌输“打电子游戏是男生的爱好”这样的观点,导致大多数情况下女生接触游戏的时间更短,游戏基础更薄弱。而像游戏理解这样的抽象化思维,很多时候是触类旁通,一以贯之的。

火豹的几位女选手在王者荣耀出现之后才第一次接触到游戏。炉石传说的世界冠军狮酱(ID:Liooon)本来是一位来自小城的法律专业大学生,也是读到大二时才开始接触游戏。

而男生的游戏启蒙显然普遍早得太多,天赋选手更是年少成名。据新闻报道,去年美国职业电竞战队Team 33甚至签约了一名年仅八岁的男孩,只因其在《堡垒之夜》游戏中展现了过人的天赋,职业战队急于预定他的未来。职业选手之间尚有如此差距,遑论普通玩家。

随着移动电竞的逐步发展,这样的局面有了突破的可能。据极光数据显示,王者荣耀的女性玩家占比达到了54%,甚至超越了男性玩家。从前有网吧作为男性氛围浓厚的电竞土壤,在如今游戏迁移到移动设备之后,这样的隐性门槛便不复存在。

火豹的打野位女选手女骑以前玩英雄联盟的时候,甚至只有白银段位,然而在王者荣耀中却能如鱼得水,原因是不习惯传统的键鼠操作,“我没有经常按键盘,总找不到对应的键。”

玩家基础只是一方面,当玩家中的佼佼者选择走上职业道路,如果没有成体系的培养条件,同样容易半途折戟。

在陈登看来,男女生职业培训体系上的差异,是导致实力差距的根本原因。“男生这个职业圈已经形成很久了,它有一个优胜劣汰的正向循环机制,可以看到明确的上升通道和一批作为榜样的选手在那里闪闪发光。而这些女生一直都是没有的,没有女子联赛,没有相应的青训体系和上升通道,也就没有一个正向循环的职业圈,长期下来实力上自然就会有差距。”

不仅如此,来自家庭等方面的场外因素也是女选手们的一大掣肘。2020年TGA王者荣耀女子赛冠军aGirl俱乐部的CEO钱鹤也告诉毒眸,“一个女选手去打职业,她未来的发展相比于男选手的不确定性要更多一些,包括退役之后的就业问题等等。而且,男选手普遍可以打到二十四五岁,但女选手到了这个年龄,面对家庭等方面的压力会更大,这也会限制她的职业生涯选择。”

因此,从一开始就落后于男子电竞的整体业态,才是导致“菜者恒菜”的根本原因。在这样长期的结构性失衡下,一两位杰出女子电竞选手的出现也难以改变大众对女子电竞的印象,唯有整个业态的发展逐步跟上,才能从普遍意义上来摆脱这样的偏见。

实际上,以男性选手为绝对主导的电竞体系能发展到今天的水平,也不是一蹴而就的。从一开始的网吧赛、城市争霸赛等地方性赛事,到WCG、WESG等一年一度的运动会型赛事,再到各个项目里年头打到年尾的联赛,恰恰是赛事的逐渐增多,让机会和曝光度随之提高,才有了各俱乐部做人才储备和加大投入的基础。选手们的操作和技战术水平也随着赛事的频繁举办而逐渐提升。

女子电竞赛事,也曾迎来过一波小高潮。2015年-2017年,以“龙珠女神邀请赛”、“京东游戏妹子杯”为代表的一系列专为女子准备的比赛腾空出世,由此带动了一批女子电竞俱乐部入局。相较于男子电竞俱乐部的高成本“入场券”,尚未成气候的女子电竞自然是更经济的选择,彼时也一度被认为是下一个风口。

可惜的是,赛事的井喷只是昙花一现,无赛可打的女子电竞俱乐部们作鸟兽散,留下来了诸如KA女子电竞俱乐部这样靠泛娱乐化战略维持收入的战队。

女子电竞战队TFG的经理郝宇在2017年接受采访时说:“如果投资人面前放着两份简历,其中一个女孩长得好看,另外一个女孩技术好但相貌不佳,投资人肯定会选择第一个女孩。”

狮酱也曾在采访中提到过,“我去比赛的时候会上直播露脸。一登场,弹幕全都是在打分,外貌、身材什么的,各种评头论足。我明明是在打专业的比赛,但是好像不减肥的话,我打得再好也没用。我心里最不能接受的应该是男选手,甚至男解说里面,胖的人也不少,还比我胖多了,却没有人说他们坦克。”

市场对颜值的侧重加之正规赛事寥寥无几,使得泛娱乐化一度成为女子电竞发展的唯一选择。KA女子电竞俱乐部携手蜜蜂少女队共同打造了电竞偶像女团“MIKA少女队”,其中的三名成员后来参加了综艺《荣耀美少女》。这是一档主打电竞+偶像相结合的综艺节目,打出的是“carry到底,美有道理”这样的口号。在节目当中,女选手们不仅要打游戏,同时也要通过唱跳的方式来展示自身的“多才多艺”。

人们一边打着“谁说女子不如男”的旗号,一边在综艺或直播的镜头中消费着她们的颜值和性别反差。而最为基础的女子赛事,却鲜有涉足。

曾经参加过《终极高手》、《荣耀美少女》第二季节目录制的女骑说:“之前去上综艺其实也有一个目的是为了让更多俱乐部能看到我,然后联盟的人看到之后可能也会觉得女子赛事是可行的。但是现在有比赛打了的话应该是不会再去上综艺了。”

制约比赛数量,使得女选手不得不朝泛娱乐化方向发展的一大原因,是人们对于女子之间比赛观赏性的质疑。KA女子战队的负责人妮妮就曾在采访中提到,“女生之间的比赛观赏性确实不够。2015年龙珠女神杯的时候,我记得好像有32支队伍,16支打的还可以的,另外16支是那种主播队或者颜值商演队。会玩的很厉害,但打的不好的,可能就白银黄金段位这样子。”

腾讯互动娱乐市场部总监张雅缇在谈及《荣耀美少女》制作初衷时也发表过类似的观点,“我不得不说,女子赛事的观赏性和刺激度,是肯定跟男子赛事有差距的。”

到头来,这件事成为了一个无解的闭环。比赛数量少,俱乐部难以支撑,职业培训体系匮乏且泛娱乐化倾向严重,于是女子选手继续“菜”且更“菜”,使得比赛观赏性不佳,进一步导致数量更少。

在这个闭环的诸多主体当中,唯一能承担巨大的前期成本,扮演先驱角色的,只有赛事主办方了。

2020年,腾讯TGA运动会以定制赛的形式,举办首届王者荣耀女子赛。由于王者荣耀项目前所未有地聚集了女玩家,女子电竞才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那个拉动新增量的发力点。

但仅仅靠一年一度的TGA来作为女子职业选手的舞台显然是不足够的,于是官方做出了更进一步的尝试,将征战KGL的机会与TGA女子赛的冠军相联动。于是,从《荣耀美少女》到TGA女子赛,再到KGL联赛,王者荣耀达成了一条初步的女子职业晋升通路。

王者荣耀KPL联盟主席张易加曾在《荣耀美少女》第二季的舞台上说过,非常期待有一天能有女生站上KPL的舞台。但在女子赛事缺席多年的前情下,步子一下迈得太大未必是一件好事。

这并非第一次有女子战队试图与男子“掰掰手腕”。英雄联盟独联体赛区曾出现过一支名叫Vaevictis eSports的女子战队。在她们职业联赛的首秀中,就得到了对手ROX战队5 BAN辅助的待遇(指英雄联盟赛事开始前对英雄的禁用,辅助英雄常被认为是女性偏好的英雄)。事后这一行为被联盟裁定为性别歧视,并开出了相应的处罚。

但男性选手的轻视也没能给她们带来胜利,Vaevictis eSports当赛季以0胜28负的战绩收官,甚至创造了13分钟输掉游戏的英雄联盟职业联赛历史记录。该赛季之后,这支队伍便从联赛撤下,销声匿迹。

或许是考虑到了这样的前车之鉴,王者荣耀官方给予了火豹两年时间的“免死金牌”:在KGL现有的升降级制度下,排名靠后的队伍将离开KGL,而火豹在未来两年内不会被降级。

但即便有两年的时间,女选手与男选手长期发展不平衡所积攒下来的实力差距,在短期内想要弥补谈何容易。

在这个封闭的局面里,需要变量才能带来新的契机,赛事的机会是第一个,第二个就是新的赛训方式。 以往的俱乐部构成中,不论是选手还是教练团队,均以男性为主,相同的性别之间沟通起来更为轻松。如今面对女子选手的加入,在队伍沟通与心理建设上有很多需要从零开始的内容。

火豹引入了排球前国手薛明作为队伍的赛训指导,负责队员们的团队建设、心理建设等工作。在薛明看来,女队员普遍内心敏感,遇到挫折、批评时,容易产生心理阴影,影响训练效率。

为此,薛明将过去国家队教练用在自己身上的方法,引入到电竞赛训当中,用曾被验证过的成功经验,帮助这片空白地带构建起新的方法论。

她会询问队员打职业的目标和意义,帮助队员树立起承受挫折的觉悟,在面对和选手的实力差距以及教练的批评时能够抗住压力,及时调整心态。

她还根据国家队时期的经验,专门整理出了一套比赛时与女队员沟通的方法论,“以前在国家队里,平常训练的时候,教练会比较严厉,但是在激烈比赛的过程中,他会只将技术要点简洁地告知队员。如果教练急躁,大声斥责,女队员的思维可能会陷入混乱。”

正经做打比赛,轻娱乐化的俱乐部多起来了。KA女子战队的负责人妮妮在采访中说:“大概是在14、15年的时候,很多商业活动想要找女队,百分之百都会说给我找五个好看的妹子。但从17年开始,有的就会说,我要厉害的专业的女子战队。”

在俱乐部赞助方面,由于女性声量在舆论场的日益扩大,针对女性的品牌合作也获得青睐。据陈登透露,李宁目前是火豹战队的赞助商之一,“李宁作为品牌方,也是看到目前中国越来越多的女性在表达自己的观点,话语权逐渐提升。因此我们都看到这样一个机会,可以在话题内容、用户流量上都有一定的红利期,来达成合作。”

更多的女性玩家和女性电竞观众的入场,让女子赛事的受关注程度也增加了。根据《企鹅智库:2020 全球电竞运动行业发展报告》显示,2020年中国女性电竞用户的占比为34%,相较于2019年提升了4个百分点。

诸如《终极高手》、《荣耀美少女》等综艺节目的出圈,切切实实地带动了一批女性受众开始关注女子赛事。火豹的中路女选手里里,就是因为在综艺节目中看到女骑的精彩表现,才萌生了自己也要去打职业,追随女骑的念头。一批新生的女子电竞偶像,已经开始成为新一批女玩家的精神领袖,成为前行路上并不孤独的证明。

谈及未来,女骑表示随着年龄的增长,在火豹的比赛可能是她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搏了,但她相信,“有了科学和规范的管理之后,女选手能在竞技的维度上达到男选手的水平”。如今火豹在KGL常规赛的首场比赛中已然拿下了一场胜利,未来的旅途还很漫长,但这至少是一个不错的开始。

“别低估大海,别高估恐惧。”首胜之后小醒在自己的抖音上写下这样一句话,这一次下面的评论换成了“女孩子也可以很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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